2019年7月15日,當時41歲的青葉真司從埼玉市的住屋出發,搭上駛往京都的新幹線。他先到京都動畫的第五工作室探查,隔天,又在網路上搜尋了規模更大的第一工作室的資訊,之後在五金行購入推車、汽油桶、打火機。

長達143天審理,日本舉國關注

犯下大錯的青葉真司,當場也遭火舌吞噬,全身90%三度灼傷。儘管在搶救之後恢復意識,但重傷後的青葉真司身體狀況一直無法交代案情,4個月後才開始接受偵訊,調查因此多次延宕,全案直到4年後的2023年才終於開始審理。

宣判當日,法官和裁判員希望被告可以專心聆聽,完整理解遭判刑理由,特意打破慣例,不先念出主文的判決結果,而是自判決理由開始說明,說明長達1小時多,一度休庭才完成宣判。

負責宣讀判決的審判長增田啓祐強調:「本案造成36人死亡,其性質是極為嚴重與悲慘的。(京阿尼)被害者們在一瞬間被火焰與濃煙所籠罩,幾乎沒有脫逃的機會,有的人在烈焰中窒息,也有人因一氧化碳中毒而亡,在京都動畫第一工作室瞬間成為地獄的情狀下,無論是當場死亡、還是事後不治的罹難者,他們都經歷了無法以言語形容的恐懼和痛苦⋯⋯就算被害者們在火場中倖存,他們有看到同事被火焰吞沒,並因此受到心理影響,至今仍飽受懊悔與罪惡感的折磨。」因此,被告青葉真司所犯下的罪行,才被視為罪無可逭而 判以極刑 根據中央警察大學刑事警察學系教授、台日刑事法研究學會理事長林裕順團隊研究,日本裁判員制度至2022年為止,一審共計判處43件死刑,然而二審職業法官尊重歷來「死刑行情」,將其中7件改判為無期徒刑定讞。 日本有關死刑行情的「四階段論」為: 關注故意殺害行為造成被害人死亡,並且檢察官具體求處死刑乃大前提。 死者人數,擄人勒贖、詐領保險金或性侵等犯罪目的,有無犯罪前科、犯罪計畫性或共犯主導性乃重要考量。 殺害方法、動機原因、遺屬被害感情及社會衝擊乃次要因子。 被告有無反省悔悟、生長歷程、生活狀況等等「一般情狀」事由用以判斷未來改善、更生可能。 。

審判長表示,儘管本案被告的身心狀況是審判重點,但判決最後認定,青葉真司在犯案之前曾長期計畫、研究行兇手法,也曾到京阿尼工作室現場勘查,甚至犯案之前也有猶豫躊躇十多分鐘的紀錄,這些行為顯示被告行兇時具備明確的行為能力、並非處於精神失常或耗弱之狀態,因此不符合減刑條件。

根據《NHK》傳回的法庭旁述,當審判長發表死刑判決後,法庭內的倖存者、遺族與旁聽民眾,許多人激動地掩面啜泣。被告青葉真司則在確認審判長的死刑判決後,在輪椅上深深一鞠躬,接著一言不發地默默退庭。

裁判員和受難者遺族的複雜心情

判決出爐之後,京阿尼案也按照慣例,派出4名裁判員與2名補充裁判員出席判決記者會。根據日本新聞協會的規定,媒體可以在記者會上自由提問,但不得揭露任何足以辨識裁判員身分的消息。

「我希望這樣的悲劇,再也不要重演,」一名40多歲男性上班族裁判員,被記者問及判決心情時表示,由於京阿尼案的審判時間很長、案件情節又非常重大,因此裁判員們的情緒壓力都非常緊繃、甚至經常因在法庭中哭泣,「我們一直很努力要保持冷靜,但聽見證詞故事,卻往往忍不住落淚,這真的很困難。」30多歲的女性上班族裁判員表示:在漫長的過程中,裁判員非常感謝每一位願意訴說經歷的證人,也從中再次感受到生命的珍貴與重量。

另一方面,儘管京都檢方、京阿尼社長八田英明以及絕大多數的被害者家屬,都對一審結果感到寬慰,少數受害者遺族卻對於青葉真司的死刑判決感到疑慮。「我不認同死刑決定,」一名逝世動畫師的父親,在判決後就私下對《朝日新聞》表達自己的複雜情緒。在事件中痛失愛女的他強調,雖然自己能理解其他遺族對被告死刑的訴求,但他自己也很困惑這樣的結果,是否真的是女兒所希望,「我感覺京阿尼案不適合以死刑為結局,因為京阿尼製作的動畫總是強調人性的善良與樂趣。」

至於青葉真司與其辯護律師團隊,在一審判決之後並未回應媒體的評論請求,僅強調是否上訴與後續規劃仍待討論。

「日本刑事審判史上受害者人數最多的一次」

根據日本最高裁判所公開數據,自2009年日本裁判員制度上路以來,平均一案的審理時間是9.5日,約開庭4.6次;但京阿尼案的審理總日程卻大幅超出,因此選任裁判員的過程非常多人辭退,京都地院更列名500人為 候補裁判員 日本裁判員制度,各地院會根據每一個案件,從可擔任裁判員的國民名冊中,抽籤選出一定數量的「候補裁判員」,並發信通知,此時被通知的國民可以提出患病等不克出席的正當理由,回信給法院。 之後,法院會再發出通知,請剩餘無正當拒絕理由的國民來法院出席裁判員選任抽籤,最終從中抽出該案裁判員和備位裁判員。 京都地院曾在2017年審理毒殺丈夫和男伴4人的筧千佐子案中列名920位「候補裁判員」,人數最多。人數次多的就是京都動畫縱火案。 ,人數是地院紀錄第二多,最終出席參加抽籤的卻僅有不到1成(49人),再從當中選出6名裁判員、6名被備位裁判員,與3名職業法官形成合議庭。審判第一天,僅有35個旁聽席,卻有超過500位民眾在外排隊等待,最終採抽籤入場;今日(2024年1月25日)宣判上午則有409人抽旁聽席。

Fill 1 2024年1月25日,京阿尼縱火案一審宣判。從早上起,京都地方法院外許多民眾排隊領取許可進入法庭旁聽審判。(攝影/The Yomiuri Shimbun via AFP/KOTA KAWASAKI)

兒時受暴、青年適應不良,孕育10年到出庭時刻也難解的膨大妄想

在橫跨3個月的開庭過程中,青葉真司的人生風景也浮現,讓人一窺「自作小說被京都動畫剽竊」的妄想,是如何在性格與精神疾病中交織誕生,並在數十年的人生起伏中被強化,最後生成扭曲的殺意。

埼玉縣出身的青葉真司,9歲時父母離異,擔任卡車司機的父親在離婚後酗酒又失業,青葉和哥哥、妹妹跟著父親,一家四口被迫擠在一個僅有6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裡,領「生活保護(近似台灣低收補助)」生活,屢遭父親 家暴 三兄妹被迫正坐、被以掃把毆打,兄弟兩人曾在冬天只穿一條內褲被要求在外受凍,被禁止睡覺⋯⋯等。 青葉和哥哥曾因此去找母親求助,但被外祖母趕走,表示已經離婚了,他們已不算是家中的孩子,因此兒時未能與母親聯繫。 。中學二年級時,青葉首次產生幻聽,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自己壞話,但向哥哥求助,只是被草草回覆「因為你是個沒骨氣的人!」因此他始終未向外求醫。

度過了 短暫卻較為快活的高中時光 在中學的時候,青葉一度經歷轉學適應不良,拒絕上學,因此開始到日本為了拒學學童開設的「自由學校(フリースクール)」上學,遇到了鼓勵他的理科老師,畢業後進入「定時制高中」(類似台灣高中夜間部)就讀。 青葉在高中接觸到音樂,開始玩吉他,也誕生了成為遊戲音樂創作者的夢想,也是在此時,受朋友推薦遊戲,其後接觸改編動畫,讓青葉首度知道了「京都動畫」這間公司。 青葉真司在高中以全勤之姿畢業,更拿著獎學金進入音樂專門學校就讀,然而卻在一年後退學。 ,出社會後的青葉再度適應受挫,他在便利商店、派遣打工中輪轉8、9年,但始終 苦於職場人際問題 青葉真司到處打工,先是便利商店,後來是派遣工,最後無職,辭職原因大多是因為職場人際出問題,或覺得同事推工作給自己,對人際關係感到厭煩而辭職。 而沒有穩定生活,到後期連房租、水電都繳不出來,便在公園內洗衣服、偷超市運輸車上的麵包吃。在此期間,他的精神狀況急遽惡化,常常無自覺地發呆、無法工作,也一度向政府申請「生活保護」補助,卻被拒絕。在28歲時,更曾為了消解性慾而侵入女性的住宅竊取內褲,還捂住被害人的嘴,因此被逮捕。當時青葉和哥哥透露,自己其實想進監獄,但最終法官卻判他緩刑。

內褲竊盜事件後,青葉真司 繼續獨居、打零工 2006年內褲竊盜事件後,青葉真司的生母將青葉接來家中居住,但青葉與生母的再婚對象不合,故僅半年又搬出獨居。 這段期間青葉真司的工作極不穩定,第一份工作只做半年,因為人際關係而離職;第二份工作只做兩週,因為覺得工作條件不好而離職;第三份工作的離職原因則是因為正逢2008年雷曼兄弟事件,青葉認為自己可以預知該事件對經濟會有重大影響,故在被辭退前搶先一步辭職。 2008年青葉入住政府提供的「雇用促進住宅」,此時已有精神疾病徵兆,屢因噪音與鄰居發生衝突。哥哥曾給青葉介紹郵局工作,但青葉懷疑哥哥將自己的前科透露給周遭的人知道,故又自請離職。 ,這個時候撫慰他的,便是由京阿尼製作、當時在全球創造萬千粉絲的 《涼宮春日的憂鬱》 本作原是日本出版業巨擘「角川書店」旗下的輕小說作品,內容講述性格叛逆的女主角涼宮春日(涼宮ハルヒ)擁有神秘力量,她卻對此一無所知,並會無意識地改變世界,而男主角阿虛(キョン)在一群真實身分為外星人、未來人、超能力者的同學協助下,想盡辦法替涼宮春日收拾殘局。 「涼宮春日」的劇情結合科幻、推理、戀愛、喜劇元素,尚未改編成電視動畫前便頗受好評,京都動畫接下改編工作後,更細膩描繪這群高中生青春且荒誕的校園生活,以及角色間的曖昧情感。 當年日本政府文化廳正好在遴選藝術、娛樂、動畫、漫畫四領域的100件代表作品(日本のメディア芸術100選),涼宮春日榜上有名;2010年上海世界博覽會期間,日本國家館宣傳影片中唯一收錄的電視動畫作品也是涼宮春日。播映至今18年,社群媒體仍能看到各國網友模仿涼宮春日的主角群舞蹈畫面。 ──這部由 輕小說 原文為ライトノベル(Light Novel),廣義解釋是以年輕人為主要受眾,內容通常較為輕鬆,強調娛樂性,封面和插畫多使用動漫風格繪製的小說。 改編、不按牌理出牌的科幻校園動畫,瞬間擄獲青葉乾枯的心,也令他浮現了新念頭:「如果成為作家的話,就可以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地活下去了。」

寫小說成了青葉的心靈支柱,但與此同時,童年曾困擾的精神疾病再度出現,症狀不僅未被治療,反而圍繞京阿尼發展成膨大的妄想──青葉 妄想自己與一位京阿尼女導演因小說交流、相戀、最後爭吵決裂 根據此次檢辯雙方提出的精神鑑定報告,在2008~2009年前後,青葉真司發展出妄想型的精神症狀。 如2009年,青葉真司開始寫作小說後,常上日本動漫論壇2ch上發表貼文,曾在發表某位京阿尼女導演相關貼文後,有人留言,青葉真司追問「請問你是導演本人嗎?」對方就消失了,由此青葉堅信自己是直接與該導演進行了交流。 或者如青葉真司從電腦把自作小說的文字複製到手機上,而剛好論壇也有人留言「變態」,便認為是自己遭駭客入侵,自己之前曾拿女導演相片自慰的事外洩,才會被留言批評。 由各種毫無相關性的他人留言,青葉真司建構出一套該京阿尼女導演與他交流、相戀、但最終與他爭吵決裂的妄想,後來青葉在論壇上看到有人留言「強姦犯」之後,便絕望認為自己的犯罪前科已被女導演查知,就算未來好好寫小說,也不可能有正常人生,故抱著自暴自棄想法起意再度犯罪,搶劫超商,在此案審理過程中,被精神鑑定為「妄想性障礙(即妄想症)」。超商搶案後,生母亦表達已承受不住壓力,來自生母和哥哥的支援也中斷。 第14次開庭時辯方聲請的精神鑑定醫師、東京醫科齒科大學研究院教授岡田幸之對此解釋,「關於被告的思考模式,腦中會把客觀來說和本人毫無關係的事情,也認作是對於自己來說別具意義的現實,這在精神醫學上我們就稱之為『妄想』。」 第15次開庭時,裁判員向岡田幸之醫師詢問,被告基於2ch論壇上不相關人士的留言而擅自衍生妄想的狀況極多,已到了讓人感到奇怪的地步,是否這就是妄想症?醫師則解釋,在妄想的因素之外,被告也欠缺網路是如何運作的常識,且本身在其他事情上,也常展現出雖然只知道一點點情報,也會馬上認為自己已經全盤理解情況的傾向。 ,他也因此自暴自棄,在34歲犯下持刀搶劫超商案入獄,在獄中 確診思覺失調 開庭審理時辯方的精神鑑定人在法庭上主張此一診斷錯誤,差別可能在於其幻聽症狀在獄中有被記錄到,但後來的鑑定中卻未特別提及。 。諷刺地是,入獄3年半,成了青葉首次實際接受精神治療的時刻,他一方面演化出自己 被黑暗世界的「2號人物」監視的妄想 根據辯方的精神鑑定報告,在獄中,青葉真司開始發展出有關自己人生幕後黑手的妄想:青葉真司認為自己具備世界經濟知識,曾於2008年時與國家財政大臣通信,避免了日本的危機,故自此開始被警察單位監視,連在黑暗世界擁有極大權力和人脈的第2號人物(Number 2)都注意到自己。 青葉真司妄想,第2號人物權力大到可以在他入監服刑時,要求獄方特別照顧,也認為其曾指派公安警察來監視自己。 ,一方面在獄方看管下服藥。

小說落選後,失意與被害妄想交織

Fill 1 2019年7月27日,縱火事件後,悼念民眾在東京動畫工作室外獻花致意,也有粉絲手繪京阿尼代表作品《涼宮春日》等圖像表達悲痛。(攝影/The Yomiuri Shimbun via AFP/MAMI NAGAOKI)

38歲那年,出獄的青葉入住更生機構,仍持續就醫,也完成了自己的首部小說。然而服藥就醫帶來的穩定沒有持續下去,2017年青葉真司將小說投稿至「京都動畫大獎」落選,大受打擊的他往後兩年不再穩定服藥,並將從認識《涼宮春日》到進出監獄這近10年間累積的妄想交織,化作對自身人生不順遂的解釋:「小說落選背後,是 黑暗人物指示京阿尼公司對自己不利 2016年出獄後,青葉真司仍有妄想症狀,如認為身在圖書館時被人監視;又或者是因為聽到電視上播放有關於「結婚」的歌詞,或者看到名人結婚的新聞,認為是黑暗人物施加壓力要「京阿尼女導演」和自己結婚的訊息。 2017年3月,青葉真司在該導演生日的時候,將小說寄去京都動畫大獎,希望能被導演閱讀,卻落選,他妄想自己的小說落選背後也有第2號人物指使,而京都動畫則已經成其手下。 ,京阿尼更進一步 『剽竊』了他的小說創意 精神鑑定報告中提及,2017年3月青葉真司投稿京都動畫大獎落選後,他於2017年5月看到京阿尼女導演部落格寫道「關於時空旅行有很多種方式」,認為是因為讀過自己投稿小說中關於時空旅行的內容,認為明明小說落選,京阿尼相關人士卻仍拿來使用,感到憤怒。 後來他也曾嘗試將其他小說投稿至小說平台上,卻沒獲得任何點閱,還疑似收到負面批評留言,於是憤而將電腦摧毀,更在2018年時對寫小說感到萬念俱灰,燒毀記錄點子的筆記本。 ,使用在數個動畫中。」但當檢察官當庭實際播放動畫片段與青葉真司小說的對照時,卻令旁觀者目瞪口呆,因為所謂「剽竊」,僅是一些 枝微末節的劇情細節 第2次開庭中,檢察官當庭播映動畫片段,並與青葉真司指稱抄襲的小說片段對照。包含: 1.動畫《Free!》中,高中校舍上懸掛的橫幅寫著「恭喜游泳社晉級地方賽」,布條一部分被風掀翻後,可以看到「游泳社」下有「柔道社」的字樣。 被告則表示,自己的小說中則有一個場景寫道,「校舍上掛著已經過期的橫幅,表現了這裡自由的校風。」 2.動畫《弦音-風舞高中弓道部-》中,一名角色逛超市時將肉品放進購物籃中,主人翁提到旁邊有打2折的肉品,勸該角色改變心意。 被告則表示自己的小說中,有女主角購入打5折小菜的場景。 3.動畫《K-ON!》中,女主角出現在學妹夢中表示「我留級了喔!」 被告則表示自己小說中,有男高中生主角被班導警告「再這樣下去會留級喔」的場景。 ,甚至也稱不上重複──但對青葉真司來說,這全是京阿尼故意針對自己進行攻擊的訊息。

犯案前4個月,青葉真司再次停止服藥,他告訴自己:「唯有搞出殺人這樣的大事件,才能警告京阿尼」於是2019年6月,他揣著6把菜刀,到埼玉市大宮車站前想要無差別殺人,但因為現場人潮太少而放棄。2019年7月15日,他再度搭新幹線前往京都, 勘查京阿尼工作室、購買作案用汽油和推車 根據第一次開庭檢方提示的調查紀錄: 2019年7月15日,青葉真司從埼玉市的住屋出發,搭上駛往京都的新幹線,先到東京動畫的第五工作室探查。 隔天,在網路上搜尋了規模更大的第一工作室的資訊,之後在五金行購入推車、汽油桶、打火機。 2019年7月18日,早上10點多,青葉真司在自助加油站購入40公升的汽油後,闖入京都動畫第一工作室並縱火。 。3天後,就在京都動畫第一工作室燃起熊熊大火。

一直到開庭當下,經歷了至少4年治療的青葉真司,仍未能完全脫出妄想世界。當被害人家屬的律師針對被告犯案前「是否猶豫和受良心苛責」進行詢問時,面對律師詢問「你沒考慮過被害人的立場嗎?」青葉真司卻反唇相譏「我才想問你,我被抄襲時,京阿尼作何感想?」而當辯方律師詢問,「如果我說,青葉先生您看到的事實和其他人看到的事實不同,你會怎麼想?」青葉真司先是愣住,表示不明白問題的意思,後來才回答:「看到的現實不同?這不可能吧。」

對於被告「京阿尼抄襲」一說,法院在10月2日第11次的開庭中,傳喚了京都動畫社長八田英明作為證人出席釐清。八田英明直接回應,被告的小說在京都動畫大獎的第一輪初選──單純看400字故事大綱介紹,決定是否實質審核內容的階段──就已經落選;京都動畫不曾看過小說內容,也無剽竊可能。而當時京都動畫的員工總規模也僅170人,這場火災一口氣造成4成職員死亡或受傷,「全都是當時負責重要工作,且對將來抱持夢想的人們,」公司大受影響,事件隔年(2019)營業額掉了一半以上,動畫製作量能亦僅剩一半,「人人都含著淚繼續工作著。」此外,檢辯雙方也針對 京阿尼建物的消防安全 審判中另一個爭點,是京都動畫第一工作室內設有直通一、二、三樓的「螺旋樓梯」,一樓著火後,濃煙在10秒內快速竄升各樓層,辯方提出,樓梯的設計、各樓層堆放的雜物可能阻斷了逃生路線,造成員工死傷慘重。在10月2日第11次的開庭中,法院便傳喚了京都動畫社長八田英明作為證人出席釐清。 八田英明指出,對動畫公司而言,人才是最珍貴的寶物,也因此京阿尼工作室的設計,多是以動畫師需求為考量出發。比如因動畫師們長時間在室內工作,工作室裝修時地板、牆壁皆木製,重視視覺和使用上的舒適度;而螺旋樓梯方便同事們在樓層間快速移動,更是進一步考量到製作動畫最重要的便是溝通和效率。當日審判,京都市消防局的消防檢查人員亦作證,第一工作室的消防檢查皆符合法令,且在案發前8個月,全體職員才接受了消防避難訓練──只是當時設定起火點在三樓廚房,是引導職員們朝一樓戶外疏散,而此次青葉真司卻是直接在一樓縱火──消防員更提到,逃生上的許多困境,最終仍歸結於犯人使用燃燒極為快速的汽油縱火。 檢察官訊問證人消防員,消防員表示2018年11年在京都動畫第一工作室舉行的避難訓練是假定火勢從3樓的廚房開始,並將職員分成小隊指定工作,分別訓練他們按警報鈴並通知119、使用滅火器、還有從西側的階梯把人往一樓外疏散。不過,消防員指出,京阿尼案中犯人使用汽油縱火,燃燒速度快,或許沒有機會使用滅火器。 而辯方則引用消防廳消防研究中心的資料,指出京阿尼一案中,汽油著火後10秒內,濃煙就由螺旋樓梯上升至2、3樓;30秒後,二、三樓的樓梯已經充滿濃煙,從三樓往下走已變得困難;60秒後,二、三樓已都布滿濃煙,避難困難,90秒後,通往戶外天台的3樓塔樓也都充滿了濃煙,這樣的速度比一般火災情況都快速,並詢問消防員,如果螺旋樓梯有被和其他建物區隔開來,是否濃煙很有可能不會蔓延這麼快速。消防員則回答,若螺旋樓梯有被區隔開,確實有可能造成濃煙擴散較緩慢,但因為此次犯人使用汽油縱火,也不確定是否一定能達成此結論。 辯方並詢問,此次有許多人遺體是在三樓被發現,應是逃往三樓天台時不幸死亡,是否因工作室三樓堆積許多雜物紙箱、僅容一人通過,因此阻擋了逃生?消防員則回答,消防檢查時判定雜物還不到影響逃生的程度。 進行辯論。

最大爭點:精神鑑定與責任能力

10月底的京都地院法庭,進入整個審理最關鍵「深水區」──青葉真司的精神狀態與犯案動機的關聯,這牽涉是否能減輕他的刑事責任,從死刑改判為無期或有期徒刑的關鍵。如同我國的《刑法》第19條,特別針對精神障礙者的犯罪行為設立無罪或減刑的要件,日本《刑法》第39條規定:「1. 心神喪失者之行為, 不罰。2. 心神耗弱者之行為,減輕其刑。」

而決定此一法律要件的前提,是被告的精神鑑定。此一階段共計3次的庭審中,即傳喚在起訴前/後為被告做精神鑑定的兩位醫學專家,說明他們的判斷。

台灣近年來也常因精神疾病患者犯下重大刑事案件,鑑定或判決結果出現爭議。台灣的精神鑑定由法官裁准,每個審級只委託單一鑑定單位;而從京阿尼案完整的程序可發現,日本裁判員制度允許檢辯雙方各自委託不同的鑑定人,在公開的法庭上辯證迥然不同的結論,裁判員則必須在矛盾的證言中,做出抉擇。

檢方鑑定人:極度自私的人格傾向是犯罪主因

第13次庭審,首先作證的是檢方傳喚的鑑定人──大阪紅十字醫院精神神經科主任部長和田央。在被告正式被起訴前的2020年6月9日至12月11日,和田醫師曾對被告,以及其母親、兄弟姊妹、主治醫師、護理師進行了25次訪談後,最後鑑定青葉真司為 妄想型人格障礙(Paranoid personality disorder) 日文為「妄想性パーソナリティ障害」,又稱偏執型人格障礙,國際通用的精神鑑定手冊DSM5中診斷名為Paranoid personality disorder(PPD)。 。和田央強調,青葉真司之所犯下滔天大罪,犯行主因並非「精神疾病」而是「人格特質」。

和田央具體歸納出青葉真司性格的四大特徵:首先是極端怪罪他人的傾向,從被告原生家庭背景,到校園與職場際遇,都不斷在他心裡印證「為何只有我這麼倒霉?」包括童年時被父親虐待,被迫裸身站在外面;明明獲得柔道比賽亞軍,父親卻要他燒掉獎牌,一邊哭一邊燒了它;中學轉學後不適應便輟學;在超商打工時,認真工作卻被偷懶的同事告狀,也因此辭職;哥哥談到被告「從小就把一切事情都歸咎於別人」、「我認為這是因為父母離婚造成的」。

第二個特質是極度誇大的自尊心:小時候父親常說他「將來不是成為大人物,就是變成乞丐」,造就「自己很特別的」的認知,後來就讀 定時制高中 類似台灣以前的夜間部,學生通常只在下午或晚上上課,可以邊打工邊上學。 時,就算身體不舒服也堅持全勤畢業,更加鞏固其強烈的自尊,認為自己是「想做就做得到的人」。

第三是當壓抑不住自己的不情願時,就會轉變為攻擊性的態度:童年忍受酗酒父親的虐待,開始對其萌生殺意;超商打工時期,覺得同事都在偷懶玩樂,自己工作認真,累積很多不滿,後來藉故讓一些同事被迫辭職,由於被告提到這段經歷時情緒變得很激動,使和田央印象特別深刻;哥哥也談到他「當把自己逼到牆角時,憤怒就會爆發,進而蔓延到周圍的人」。

最後是一旦有了想法就很難改變,哥哥提到他「從不妥協自己意見,無法控制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和田央綜合分析,青葉的妄想特徵主要呈現在現實世界感興趣的領域,妄想內容則是受他的行為與性格所決定,「投稿小說落選」使他頓時感到人生一無所有,此一「現實世界的事件」才是真正的犯罪動機,反映出被告極度自私、誇大自我的人格傾向;至於「小說被抄襲」的「妄想世界的事件」,對於犯罪動機影響則程度有限。

辯方鑑定人:在妄想世界中淪為受害者的挫敗感

Fill 1 2020年5月27日,京都府伏見警察署將因為嚴重燒傷仍在復健治療中的青葉真司移交給京都檢察廳。(攝影/The Yomiuri Shimbun via AP Images/Takumi Harada/達志影像)

緊接著第14次庭審中,出庭的則是辯方鑑定人──東京醫科齒科大學司法精神醫學教授岡田幸之。值得注意的是,岡田幸之與台灣司法實務頗有淵源,曾於2016年應邀來台參與法務部主辦的 研討會 ,針對 社會安全網主題 分享主題為 「社會安全網的構築——隨機殺人犯罪預防、矯正處遇與被害人保護」 進行分享;國民法官上路前的 模擬法庭座談 中,擔任評論員的最高法院法官吳秋宏曾引述 岡田的精神鑑定步驟與方法 「最後要跟諸位報告,在日本有一個精神科醫師叫岡田幸之的博士,他提倡所謂的『8步驟』、『7個著眼點』,在學術界或者實務界的評價是頗高的,來跟諸位作分享。 所謂8步驟,是指在鑑定的時候,第一個,要蒐集有關於行為人 精神機能跟精神症狀的資料;第二個,要來認定到底這個行為人有什麼樣精神機能跟精神症狀,這個症狀包含有哪些部分是健全的,因為我們經常會遇到有一些思覺失調,他還可以吃飯、他還可以睡覺,日常生活都OK,可是就如同本案鄭鑑定人所提到的,他遇到某一些感覺存在,就會發現他完全是判若兩人;第四個,這一些精神機能、症狀、 病態、病理,包含正常的部分,跟本案犯罪行為的關聯性,就是到底他犯罪是因為正常的部分所犯的,還是不正常的部分所犯的,這個影響的層面。 一到四,一般認為是屬於精神醫學專業的領域,由精神科醫師來負責的步驟。至於五到八,就是法律人如何從前面所提到這些精神科 鑑定的結果資料來抽絲剝繭,抽出你認為跟本案認定責任能力有相關的事實資料,再把它給法律化,最後作出有沒有(刑法)第19條第1、2項的一個評價。 7個著眼點,就是配合剛才所講的鑑定步驟四,一般認為這個步 驟四就是我們實務界最需要的,精神障礙到底跟犯罪行為之間的因果關係是如何這個部分的一個判斷。」 ,此一原則也出現在司法院近年研議的 量刑鑑定 參見司法院《重大矚目刑事案件量刑前調查鑑定評估參考手冊說明》評選(審)期末審查意見序號20: 關於行為人於行為時的精神狀態判斷,涉及法官與精神科醫師的角色分擔,日本精神科醫師岡田幸之主張以「8個步驟模式」,作為刑事責任能力的判斷基準: 關於精神機能或精神症狀情報的蒐集; 精神機能或精神症狀的認定; 疾病診斷; 精神的精神、症狀、病態、病理與事件的關聯性; 對善惡判斷 與對行動控制的聚焦; 對於法的辨識能力、控制能力的特定; 辨識能力、控制能力的程度之評價; 法律的結論; 其中,第一到第四步驟 (尤其是第四步驟)為精神科醫師的職責,而第五到第八步驟則為法律家的職責,透過八個部份的劃分, 將醫學與法律人的職責分擔明確化。日本的主流是 「診斷論」——「精神障礙」無法以症狀名稱直接與責任能力的有無劃上等號,必須透過精神醫學的診斷、評價,作為責任能力的判斷基礎 。 中。

岡田幸之鑑定青葉真司的時間為2021年9月3日至起訴後的2022年2月28日,總計12次、每次3小時(總計36小時),除了被告之外,也訪談被告母親和哥哥,並綜合京都地院、京都地檢和辯護律師的資料,鑑定為妄想性障礙(Delusional disorder),與和田央的鑑定雖然措辭相似、日文都有「妄想」二字,但對照英文原始診斷名稱卻有根本性的不同:和田央的檢方鑑定是偏執妄想的「性格」特質(Paranoid personality);岡田幸之的辯方鑑定則是受到妄想世界(Delusion)控制與影響的「疾病」,反映出兩位鑑定人對於妄想影響犯罪的看法截然不同。

岡田幸之解釋被告精神障礙與犯罪之間的關係,因被公安警察以及黑暗世界的2號人物監視等妄想而孤立。當青葉認為自己的小說被故意落選、點子被京阿尼抄襲拿去賺錢後,即萌生「別無選擇只能(犯罪)結束這個局面」的念頭。因此青葉的犯行,可以說與他「在妄想世界中成為受害者的挫敗感有關」,所以辯方鑑定判斷:「妄想是犯罪動機」。

而青葉真司對鑑定結論又有什麼想法?「除了死刑別無其他可能,我希望能盡快結束,」青葉真司表示。

在岡田幸之的訪談過程中,青葉不願多談所謂的「2號人物」的細節,打算把這些都帶進墳墓裡,他認為即使在審判中提出關於黑暗世界的證詞,也會被(黑暗)組織否認,所以談論這件事沒有意義。即使造成36人在大火裡喪命,他仍堅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創作被京阿尼抄襲。

正義女神蒙面的雙眼下,矛盾證詞同場交鋒

Fill 1 2024年1月25日上午,京都​​地方法院審判長增田啓祐(上排中)與兩位陪席法官,在青葉真司一審開庭宣判。(攝影/AFP/JIJI PRESS)

在個別傳喚和田央與岡田幸之作證後,10月30日第15次庭審中,兩名鑑定人同時到庭接受訊問。法官首先問兩位證人,整場審判到目前為止最為關鍵的矛盾點:「妄想性障礙和妄想型人格障礙的主要區別是什麼?」

和田央首先解釋,差別為辨識被告是極端多疑的性格、還是有一些病態的妄想,後者才是一種精神疾病(妄想性障礙),否則會被認為是人格障礙(妄想型人格障礙);岡田幸之則認為,差別在於是否有強烈的妄想,並衍生為行為結果。

接著有數位裁判員(國民法官)都向鑑定人提問: 「如果繼續寫小說,是否就不會發生這件事了?」 和田:很難立即給出答案,但我認為是否能夠繼續寫小說是一個重要因素。 岡田:如果繼續寫作,我想會讓(事件)更難發生。 、 「患有妄想性障礙還能繼續寫作嗎?」 岡田:十分可能,被告可以結合幻想與現實做到。 、 「犯案前三天到犯案這段時間內有沒有妄想性障礙的影響?」 岡田:妄想並不影響被告到何地、在何時放火的決定。 、 「妄想的影響是否延伸至動機而已?」 岡田:基本如此。至今被告遇到問題都會(與相關當事者)斷絕關係。但在京阿尼事件中,他覺得即使「轉移版權,他們仍然繼續抄襲」,所以別無選擇只能下手。抄襲的部分跟妄想相關。

由於辯護人主張「整起事件是被告對於捉弄他人生的『黑暗人物』展開反擊」,青葉真司在審訊過程中也多次抱怨黑暗2號人物影響他的生活,法官特別訊問(否認此妄想影響犯行的)檢方鑑定人和田央,如何解釋 「2號人物」 法官:「『第2號人物』的妄想,也是醫師您所謂『接近正常心理』的妄想嗎?」 和田:「是的。」 法官:「但這似乎是一種在正常心理下很難發生的妄想?您的證據是?」 和田:「就如同被告妄想京阿尼的女導演、編輯(與自己交流),有一個很厲害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激勵自己,為自己打點,被告有關第2人物的妄想,在京阿尼的妄想中也呈現出同樣傾向,與正常人的心理相距不遠。」 。

最後,審判長增田啓祐針對辯方鑑定人的鑑定主文提出質疑:「妄想形成動機,是否等同做出犯罪的決定?」岡田幸之問:「什麼決定?」裁判長更白話說明「對京阿尼發動攻擊的決定」、「以汽油縱火殺人的決定」。岡田幸之默默轉過頭,沉默了一會兒說,「被告是因為妄想而形成了動機,然而妄想會以複雜的形式彼此混合。」

經過個別與同時於法庭中呈現的證詞後,11月6日進行的第16次庭審,是整個審判的中期總結。檢辯雙方針對被告責任能力的爭點進行辯論,檢方將犯罪行為歸責為被告的性格,結論是 「擁有完全責任能力」 檢方以其過往的經歷證明,被告有著「一旦被攻擊,就要反擊」,甚至「不認識的人都是惡人」等心態。復仇的決定是以他的生活經驗為後盾,全然從他自己的想法和價值觀而生。甚至在作案時機的選擇和準備上,也沒有受到妄想的影響,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所做的選擇。 被告唯一的精神症狀是妄想。妄想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打消念頭的能力」,需要回頭考察動機來判斷: 2012年,他因搶劫便利商店而被判入獄,出獄後,他開始認真寫小說,重寫了20多次,被告將整個人生投入這個被他視為「自己的分身」的作品,卻未入選京阿尼大賞,他陷入極端絕望。其所欣賞的京阿尼女導演的地位卻不斷上升,鮮明對比出自己卻在不斷下滑。他心裡想:「一切都不順利的原因是京阿尼從中作梗。如果被攻擊,就要反擊。」 這些價值觀就是被告人格的本質。當被告在某件事上陷入困境時,就會把攻擊轉向其他人,縱火事件正好體現了這種思維和行為模式。動機和犯行之間的關聯,可以用正常心理學來充分理解和解釋,而不涉及病理過程。 檢方並引用平成27年(2015年)最高法院判例說明,判斷重點在於被告的妄想是否迫在眉睫,即「我的生命或身體正在成為攻擊目標,如果不反擊,就會被殺」,或是否為一個離現實遙遠的虛構事件。然而就被告的妄想內容來看,不存在命令他去犯罪的妄想,或者若不犯罪,生命、身體就會受到威脅的狀況。被告的妄想中也不存在現實中不會發生的內容,因此妄想對被告生命的影響程度很小,最多只是加劇從真實事件中產生的憤怒與挫折。檢方也強調,犯罪前一刻他的腦海中並不存在黑暗世界的人物,藉此反駁辯方鑑定人岡田幸之說的本案是對黑暗人物的「對抗手段」。 ;辯方強調,或許有無法原諒被告的感覺,但現在必須對自己的情緒視而不見,就像 正義女神 古羅馬時代的擬人化神祇朱斯提提亞(拉丁語:Iustitia、英語:Justitia),衍伸至今成為代表公平正義的司法象徵,又稱司法女神,其形象為蒙眼、一手持天平、一手持長劍。天平意味公平、公正的審判,眼罩代表客觀、一視同仁,不被感官所誤導,由理性來判斷;長劍代表制裁、刑罰的正義力量。 蒙上雙眼,如果理性檢視所有證據,或許將無法得出「毫無疑問他負有完全責任能力」的結論。

辯方總結被告 「很難說能具備完全的責任能力」 辯方緊扣著和田央的鑑定報告忽略2號黑暗人物,將一切視為「人格」是一大問題,並且強調妄想的影響是任意性的,包括一連串與京都動畫女導演戀愛、被2號人物監視等,顯然,妄想會影響真實的行為。將妄想性障礙排除的和田醫師的鑑定不可信任,而應認定被告在犯案時具有重度妄想性障礙。 辯方描述,被告說「我被扔進一個漆黑的房間,任人為所欲為」、「此後記不起任何事」,一直受到「(黑暗)2號」的擺布,無論告訴別人什麼,他們都不會明白。噪音、失眠、日夜顛倒⋯⋯被告被逼入絕境,無法信任任何人。 被告在妄想的世界最少生活了十年以上,他將一切看作現實,最後在妄想世界的體驗中,失去了善惡的區別。京阿尼大獎落選,大概是直接對他造成影響、並非妄想的現實事件。 辯方反駁檢方,即便妄想的內容並非直接命令其犯案,也具有壓倒性的壓力。被告即便知道(犯案)是壞事,也沒有能力阻止自己。 。3年多來,每週都與被告進行對話的歷程中,辯方並非訴求(被告)一點也不壞,但與其把一切都歸咎於一個人的性格,更應該思考事件發生的原因,祈求能做出正確的認知與判斷,最後方有機會朝向未來。

而在今日的一審判決中,裁判員與法官合議結果,認定青葉真司不符合精神喪失、精神耗弱的減刑條件,法官批評檢方的精神鑑定中遺漏探討「黑暗人物」的相關妄想,肯認辯方精神鑑定提出的妄想存在,但仍舊認為這些妄想並非影響最終犯案的關鍵,而是要回歸到被告本身攻擊性的性格。

一場惡火,燒出日本動畫業人才斷層

Fill 1 2019年7月27日,京都動畫株式會社製作的宣傳海報在京都府中京區京都博物館展出,其中包括京都動畫製作的知名作品如《K-ON!輕音部》、《涼宮春日的憂鬱》、《吹響吧!上低音號》等熱門動畫。(攝影/The Yomiuri Shimbun via AFP/Makoto Kondo)

從案發的「令和」回到「昭和」時期,於1981年成立的京都動畫原先只是一間小工作室,創辦人八田陽子曾在日本漫畫之神 手塚治虫 自1946年開始創作漫畫,著有《怪醫黑傑克》、《原子小金剛》等作品,並發明大量動漫畫的當代創作手法,也是日本第一部電視動畫的導演。八田陽子當年即在手塚治虫創立的蟲Production(虫プロダクション)動畫公司任職。 旗下的動畫公司任職,負責幫原稿上色。當年的動畫由全手工製作,電視上每播出一集23分鐘長的作品,背後便需要2,500至3,500張原稿;而動畫產業依靠著大量勞力,其中享受外界矚目,被視為「創作者」的導演、劇本家和原畫師在當時全是男性,許多不起眼的基礎工作則落在女性手上。

從代工到創作,一家提拔女性、注重品質的動畫公司

八田陽子和丈夫八田英明結婚後辭職,搬家到京都府宇治市,她靠著過去累積的技術與人脈,先替住家附近有意求職的家庭主婦上課,邀請她們一起接下大公司釋出的原稿外包工作──這成為京都動畫的起點,逐漸塑造了往後京都動畫重視勞動條件、積極培育人才,大量提拔女性的企業文化。

1981年草創、1985年正式成立公司,再到2003年獨立完成 第一部全自製作品 本作為《驚爆危機?校園篇》,內容改編自融合了科幻、軍事、校園喜劇與戀愛元素的日本知名小說《驚爆危機》。 的20年間,京都動畫參與製作的動畫包含享譽全球的《哆啦A夢》、《精靈寶可夢》,也曾在層層轉包下替國際名導宮崎駿的《魔女宅急便》、《紅豬》等作品上色。

而京都動畫如何從一間專職代工的小公司,成為全球動漫迷眼中的品質保證?交通大學數位文創學程負責人、動漫學術網U-ACG創辦人梁世佑認為,京都動畫於2006年推出的《涼宮春日的憂鬱》功不可沒,「它甚至改變了世人對日式動漫文化的印象,是這項小眾興趣走入大眾視野的起點。」

繪畫精緻、用人物的肢體動作傳達情感,並透過光影與構圖設計烘托故事,就此成為京都動畫的特徵。根據日本動畫協會統計,在案發前一年(2018),日本共推出332部電視動畫,其中只有3部出自京都動畫,遠低於多數公司。梁世佑表示,這項落差呈現京都動畫的經營方向:他們不願為了大量生產而犧牲作品品質。

「異業合作」站穩腳步,縱火案後能否重生?

一部動畫在企畫階段便會開始募集贊助商,諸如出版社、唱片公司、玩具公司投資後,各巨頭再根據出資額競爭主導權,決定委託哪一間下游動畫公司製作,梁世佑說明,「真正用於製作的預算可能才50%,甚至更低。」於是規模相對有限,又因總部不在東京都,被視為地方公司的京都動畫為了維持營利與獨立性,率先業界建立起獨特的商業模式──異業合作。

梁世佑舉例,《涼宮春日》紅上國際後,大量粉絲前往故事取材地和劇中場景合照,在地旅行社還為此推出套裝行程,開啟了往後動漫迷的 「聖地巡禮」 過去意指僧人拜訪古寺或曾留下宗教故事的景點,如今則多用於形容「造訪和動漫畫、電影、遊戲作品相關的現實地點」,並在2016年入圍日本年度流行語大獎。 熱潮。

在京都動畫其他作品中,一群女高中生的樂團故事《K-ON》促成該年全日本樂器行的營收飆漲,原聲帶CD也多次奪下日本唱片銷售榜冠軍;發生在一條小商店街的愛情喜劇《玉子市場》系列作,則和京都的地方組織合作,成功振興當地觀光。

「京都動畫的經驗很值得台灣業者借鏡,」梁世佑表示,京都動畫的資本額、能見度都低於大公司,因此它們積極和相關產業橫向結合,大多數作品的背景都設定在日本關西地區,也是因為鄰近京都,取材、合作都方便,才能藉此發揮京都動畫的「細膩度」優勢。

但梁世佑指出,這場縱火案不只讓更多動畫公司、出版社開始注重消防與員工安全,也造成非常嚴重的業界中堅人才斷層。日本政府文化廳曾在案發當年(2019)調查動畫工作者的勞動條件,許多20餘歲的資淺動畫師年薪僅200萬日圓(約新台幣42.3萬元),遠低於日本平均收入443萬(約新台幣93.9萬元)。梁世佑表示,高成本、低報酬的日本動畫產業正把大量基層勞務轉包人事費相對便宜的外國工作室。

痛失人才,更面臨大量虧損的京都動畫仍在重建中。梁世佑評論:

「它們未來將維持獨立性、向市場靠攏,或找出另一條不同的路?每位觀眾都在等待,或許10年後的研究者會如此定義京都動畫縱火案,它象徵日本動畫產業的轉捩點。」

倖存者和受難者遺族之痛

Fill 1 2019年7月28日,京都動畫縱火案受害者的喪禮在兵庫縣加古川市舉行,家屬手捧受害者的遺照與骨灰離開會場。(攝影/The Yomiuri Shimbun via AP Images/Taketo Oishi/達志影像)

回到法庭現場,36位懷抱著夢想抱負的優秀動畫工作者逝去;32名倖存者至今仍與燒傷後的肢體損害和復健搏鬥著;68個自此走上人生異途的遺族家庭和倖存者,在辯論終結前,來到法庭、或由檢察官代為念出心情以及對量刑的意見。由於人數眾多,從2023年11月底到12月初的開庭足足花了4天,才完成被害者意見陳述的程序。

在家屬的陳述中,一個個來自日本各地,對動畫抱持著熱愛,因而匯聚在京阿尼的人們的面孔浮現──諷刺地是,他們許多人都和青葉真司一樣,都是在年紀輕輕時受到了京都動畫優秀作品的召喚,興起了創作念頭,努力了8年、10年;不同的是,他們持續朝著夢想奔走,在進入京都動畫後,將知識與熱情投注在創作更多美好上,最後卻被被告當成懷恨對象奪去生命。

一位遇害的男性動畫師母親陳述,兒子出身漁夫家庭,高中畢業時爸爸因病無法工作,便一邊當漁夫、一邊犧牲睡眠時間,以函授課程學習動畫,最後終於進入京阿尼工作,被害者的母親當庭向青葉真司質問道:「為什麼我兒子必須被殺呢?⋯⋯與你一樣,我兒子也有著不好的家庭環境。但一個人選擇努力,另一個人則選擇嫉妒、責怪環境。我不希望你把惡劣的環境,當作想法扭曲的原因。」

一位當時年僅21歲的倖存者,原本負責動畫作畫,雙手卻在大火後成了一團紅黑色的肉塊,要做出日常動作都有困難,也握不了筆,復健過程極度艱辛,每天做完繃帶都染滿鮮血。他表示,曾在新聞照片上目睹被告雙手燒傷的樣子,和自己的手簡直一模一樣,他相信親身經過燒傷治療的被告,知道過程有多痛苦,但他不想放棄在京阿尼作畫的夢想,為了能回到崗位,拼命努力復健,雖然左手目前還有輕微後遺症,但已幾乎不影響日常生活,現在繼續在原來的部門作畫。

「我深深相信,克服燒傷,回到京阿尼,繼續創作心愛的作品,就是對被告的報復⋯⋯(而對被告)我希望你在理解一個個被害者的名字、面孔、人生之後,懺悔自己的罪過,並用死亡來贖罪,」該名動畫師表示。

而讓被告在人生谷底時獲得救贖、進而開始寫小說的《涼宮春日》,其靈魂人物──作畫總監督兼角色設計池田晶子,也在大火中喪生,留下丈夫和小學二年級的兒子。池田晶子的丈夫在出庭陳述時,表達被遺留之人──特別是孩子──在事件後受苦之深,而成為單親爸爸的自己,如何抱著悲傷持續引導孩子不要成為「不幸之人」,並希望判決是個 「連孩子都能理解」 池田晶子的丈夫陳述時表示,曾與兒子講解死刑科刑條件,如果被告心神喪失,可能會無罪。但兒子不解,自己如果做了壞事,爸爸和學校老師都會生氣,非因此道歉不可,為何對孩子來說理所當然的道理,實際卻並非如此運作,希望法官能給予一個連孩子都能理解、接受的裁判。 的結果。

池田晶子的丈夫說:「青葉先生,經過審判後,我能理解你在生活中曾遇到許多困難。然而,在我身邊也有不少人,比你過得還辛苦⋯⋯由於你的行為,不得不背負辛苦人生走下去的人,又多了包含我兒子在內的數十人。」

「我對兒子說,青葉先生的處罰,法律專家們會為我們認真考慮,我們就在旁見證吧!不要總將焦點放在青葉先生,而是看向自己吧!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是否有向著目標努力前行?不要去怨恨人,因為會為自己帶來不幸,當你因為自己的努力而達成了夢想和希望,就是你戰勝青葉先生給你的負累的時刻。當你不因困難和悲傷而挫折,成長起來,就是爸爸的勝利,所以,爸爸也會加油的,我相信媽媽一定也會感到安心。」